“聋人行外卖吗？”一句笨拙的提问，一座城如何作答？

盛夏的武汉，暑气蒸腾。在江汉区汉兴街淘宝闪购骑手驿站里，刚送完早高峰订单的骑手们正在休整。角落里，李军正和同事凑在同一部手机前。他看一会儿屏幕，抬手比划几下，再点一下屏幕，抬头确认对方的反应。两人没有一句话，全凭眼神和手势，交流得安静而默契。

三年前，先天性听力障碍的李军，从河南驻马店只身来到武汉，几乎把能干的活儿都试了一遍，但由于沟通不畅，每份工都干不长久。他挤在一间月租两三百元的出租屋里，不知下一份活儿在哪里。

转机出现在2024年春天。他在手机上刷到张宝剑的直播间。张宝剑是外卖驿站站长，经常在直播间分享跑单经验和站里的日常。李军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一行话，发在公屏上：“聋人行外卖吗?”

张宝剑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，李军想问的是：“聋哑人能跑外卖吗?”他回复说：“听障人士也是社会的一分子。不放弃任何一个人。你来，我教你怎么跑。”

第二天，李军出现在站点门口。一个河南农村来的聋哑青年，就这样在武汉街头开始了奔跑。

从“聋人行外卖吗”到“单王”

真正上手比想象中难得多。李军发消息常常词不达意。张宝剑就一条一条给他解释，把问题拆成流程图反复确认。“听障人士理解世界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，他们从小靠眼睛看，表达时只能抓住几个关键词，顾不上语法。”张宝剑说。

为了让李军跑得顺，张宝剑带他一家一家认商户：“这是李军，我们站点的聋哑骑手，以后他取餐能不能帮一下忙?”商户们一一应下。日子久了，这一片的餐饮老板都认识了李军。见他来取餐，常常有人把打包好的餐食直接递到他手上，拍拍他的肩膀。李军每次都用手比划“谢谢”，深深鞠一躬，才转身快步跑向电动车。张宝剑还在李军的车上贴了醒目标识——“残疾人驾驶，请多多关照”。

就这样，李军一步步跑成了站点的“单王”——单日最高136单，连续三个月月入过万，上岗两年多几乎零差评。

但无声世界的送餐路远比想象中艰难。顾客不接电话，李军只能发短信等着。听不见喇叭声，他只能紧盯后视镜确保安全。雨天路滑摔过多次，膝盖手肘的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，但他从不抱怨。张宝剑说：“他有女朋友，想给女朋友更好的生活，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
2024年，张宝剑牵头成立了一支志愿服务队，后取名为“江城骑侠”。李军第一时间加入。

他的外卖箱里从此多了急救包。送单途中捡到三部手机，他全部物归原主。别人问李军图啥，他打了六个字——“不是我，不能要。”今年5月，李军在送餐时遇到老人摔倒在地，他赶紧停车扶起老人，等救护车到了才悄悄离开。广西洪灾期间，张宝剑带头捐了666元，李军默默捐出150元——那是他当天的全部收入。

“订单可以晚点送，

生命等不得一秒”

作为李军的引路人，张宝剑的故事同样令人动容。

35岁的他，是辽宁葫芦岛人。2008年，张宝剑随部队赴汶川救援，退伍后来到武汉，2019年开始跑外卖。

入行那年，他亲眼见人倒地却束手无策——“不会止血，不懂包扎，甚至不敢判断对方还有没有呼吸。那个人倒在我面前，我不敢动。”这根刺扎在心里，催他利用送餐间隙自学急救，陆续考取红十字救护员证、AHA国际急救员证书和救护师资证，自掏腰包购置AED和止血包，五六斤重物常年随车。有人不解——跑单争分夺秒，何必额外负重?他回答：“订单可以晚点送，生命等不得一秒。”

2025年3月张宝剑救人视频截图

2025年3月，在常青五路，一名七旬老人被撞倒地昏迷。张宝剑冲了上去——清理气道、心肺复苏、启用AED。这一幕全网刷屏。

如今，在武汉市急救中心等单位支持下，张宝剑已累计培训6000多名骑手，让他们掌握了心肺复苏和AED操作技能。“江城骑侠”志愿服务队也从最初的33人发展到600余人。队员戚宇阳在送餐途中救助了一位骑自行车摔倒的男孩;两名队员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下了被食物卡住喉咙的孩子……2026年以来，“江城骑侠”已参与近30次交通事故现场救助，帮助找到5名走失老人。

今年4月，张宝剑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，获颁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此前，他刚被授予新时代青年先锋奖。6月，他又获评湖北省优秀共产党员。

“外卖小哥的本职工作是‘送热饭’，更大的价值是填补社会空白。看见隐患、遇见危难，搭把手是本分。”张宝剑是这样说的，也是这样做的。

一座城如何作答?

“曾经，我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‘过客’;如今，这座城市给了我人生最大的‘舞台’。”张宝剑说。

“舞台”正在向更多人敞开。武汉现有专送外卖骑手14500余人，已成立网约配送行业党委。全市建成80个友好商圈、友好社区等服务场景，发动1300余家暖“新”商户挂牌经营。首个面向新就业群体的全开放式服务阵地“小马驿站”，以“无门禁、不扫码、零门槛”的设计，为外卖骑手、快递小哥等新就业群体打造了一个24小时不打烊的“路上的家”。

新就业群体也正从“城市服务者”转变为“社区治理参与者”。“江城骑侠”正是生动的注脚——配送路上做公益，骑行途中送温暖。

当城市给奋斗者以尊严，奋斗者便回赠城市以光芒。14500余名外卖骑手，正在成为这座城市最活跃的“流动守护者”。

“聋人行外卖吗?”

一座城的答案，从来不是“不行”，而是——“来，我们一起跑。”

于是，无声的人，跑出了最响亮的人生。被托住的人，正悄悄托起更多人。

在张宝剑的站点里，像李军这样的残障骑手有10位。采访结束时，李军接了一单。他跨上电动车，戴上头盔，向张宝剑比了个“出发”的手势。张宝剑冲他喊了一句什么，李军虽然听不见，却看懂了那个竖起的大拇指。

如果您在武汉点外卖，遇到“聋哑骑手”的标识，请多给他们一点点耐心。一条文字好评，一句“不着急”——对他们来说，比什么都温暖。

编辑：董满